瞽目虎啸惊吴会

　　建安二十四年秋，江陵城头战旗猎猎。关羽负手立于谯楼，青龙偃月刀斜插在青砖缝中，刀环上的铜铃被江风吹得叮当作响。他左眼覆着玄色绷带，仅剩的右眼却比星斗更亮，正凝视着长江对岸连营三十里的吴军旗帜。

　　“君侯，陆逊那书生又遣使送书来了。”周仓捧着漆匣踏上城阶，甲胄上沾着清晨的露水。关羽接过书信，指尖摩挲着绢帛上工整的隶书，忽然嗤笑“此子以美言骄我，必是吕蒙那厮教他韬光养晦。”话音未落，北面传来战马嘶鸣，斥候踉跄跪报“曹仁引步骑五千出襄阳，已至偃城！”

　　关羽右眼微眯，刀柄在掌心转了半圈。三日前他刚分兵北拒曹仁，南岸吴军便增兵三万，这般默契岂是偶然？可偏偏此刻暴雨连绵，汉水暴涨，若撤军回防，北军顺势掩杀，荆州危矣。他抚过腰间铃铛——那是二十年前与张飞在涿郡结义时，刘备亲手系上的桃木铃，此刻竟微微发烫。

　　“传令三军饱食，今夜渡江。”关羽忽然扯下左眼绷带，露出底下那道狰狞箭疤。建安五年他被流矢射中左目时，华佗曾言“此目废则命数转”，如今右眼却比从前更清明。是夜，五百艘艨艟悄无声息驶入长江，关羽立在船头，听着浪涛拍打船舷的声响，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许都，曹操赠他赤兔马时说的那句“云长此目虽眇，然天下大势尽收眼底。”

　　江水突然泛起诡异涟漪。关羽骤然勒马，只见下游芦苇荡中飞出数百支火箭，将暮色染成橘红。陆逊的伏兵从三面合围，火光中那白面书生竟亲自擂鼓，声震云霄“关将军！吕子明已在江陵城下，你回不去了！”

　　关羽仰天长笑，刀锋横扫，将三支火箭同时劈落“竖子安知吾计！”他在船上纵马跃起，赤兔踏着燃烧的船板如履平地，直扑陆逊帅旗。刀光过处，吴军副将首级飞起三丈高，血雨洒在关羽玄甲上，竟凝成暗紫色的霜。陆逊大骇后退，却见关羽忽然勒马，从怀中掏出一封被鲜血浸透的信——那是三日前他亲笔写给吕蒙的诈降书。

　　“传首江陵！”关羽将信掷入火中，火舌舔舐间，隐约可见“事成之后共分荆襄”八个字。陆逊脸色骤变，急令撤军。原来关羽北拒曹仁是虚，诱吴军主力渡江是实，那封降书才是真正的障眼法。可当他率军杀回江陵时，却见城头已换作“吴”字大旗——吕蒙竟识破诈降，白衣渡江提前两日攻破南郡。

　　关羽勒马江边，背后是焚烧的船队，面前是紧闭的城门。右眼血丝密布，忽然想起当年在麦城突围时，诸葛亮送他的锦囊里藏着八个字走麦城而守汉中。可此刻汉水已断，归路已绝，唯有东吴境内这条九曲十八弯的羊肠小道尚可通往益州。

　　“君侯，末将断后！”周仓挥刀砍翻追兵，血染战袍。关羽望向西北群山，忽然解下腰间桃木铃，系在赤兔马颈上“此铃随我二十载，今赠于你。”说罢纵马跃入芦苇荡，赤兔踏着泥泞奋力奔驰，身后千军万马嘶喊如潮。

　　三日后，当东吴追兵在临沮河畔发现倒毙的赤兔马时，马背上的青龙偃月刀犹自寒光闪烁。周仓伏在刀旁，怀中抱着那枚桃木铃，铃内刻着一行蝇头小字“左目虽废，右目可见天下。”而三百里外，关羽独臂扶着断刀，正在麦城塌陷的城墙阴影里包扎左臂箭伤。他右眼望向北方，似乎隔着千山万水看见汉中那顶玄色冠冕正在缓缓坠落，忽然仰头饮尽囊中残酒，对着苍茫暮色笑骂“吕蒙小儿，终不及云长三分胆气！”

　　是夜，麦城火光冲天，关羽单刀立于城门，身中十二箭犹自不倒。当陆逊策马进城时，却见这位独目将军已化作一尊青铜像，刀尖悬着那枚沾血的桃木铃，在夜风中轻轻摇晃，仿佛还在诉说那个关于眼睛的故事——有时候，失去一目，方能看清天下大势。而铃铛里藏着的，是当年涿郡桃花树下三个年轻人许下的，比江山更重的誓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