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东虎啸惊赤壁

　　建安十三年秋，长江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寒雾。周瑜立在楼船顶层，甲胄上的铜钉凝着露水，手中竹简被江风翻得哗哗作响。那是黄盖三日前送来的火攻密书，末尾用朱砂点了三个字东风至。

　　岸边军帐里，诸葛亮正在拨弄铜壶滴漏。他案头摊着荆州舆图，墨线勾出的长江水道在赤壁段打了个弯，恰似苍龙回首。帐外传来马蹄声，鲁肃掀帘而入，袍角沾着泥点“孔明先生，都督请你过江议事。”诸葛亮将羽扇搁在案上，指尖轻叩舆图中那个弯“子敬可知，此处回头，便是天意。”

　　是夜，周瑜帐中烛影摇红。诸将分列两侧，程普、韩当抚着剑柄，黄盖白发束得齐整，独吕蒙目光闪烁。周瑜将密书传阅，最后停在陆逊手中“伯言年少，倒说说这火攻之策。”陆逊盯了案上地形沙盘半晌，忽然推开江面模型左侧的竹筏“若火势起时，曹军铁索相连，必往西退。”他手指划过沙盘凹槽，“可这水道三月来最浅处已露礁石，火船若搁浅——”

　　满帐寂静中，诸葛亮突然笑出声。他展开羽扇，扇骨上系着三枚铜铃“都督可记得上月在洞庭偶遇的渔翁？他说此地三十年前曾改道，老河道虽淤，却通夏口。”周瑜双目骤亮，教众人看席地铺的旧帛“此图乃黄盖从曹营细作胸前箭囊中截得，曹操战船编队暗合龟蛇阵，若从野菱洲突入……”

　　三日后，黄盖的蒙冲舰顺流而下。船头堆着硫磺浸透的芦苇，江风把老人的白发吹成一面战旗。曹军望楼上的斥候看得分明二十艘斗舰皆插青龙牙旗，船尾拖着俘获的吴军小舟。曹操在帅船抚掌大笑“黄公覆果来降耳！”话音未落，最前的蒙冲舰突然横转，芦苇堆里窜出丈高火舌。

　　火借风势，铁索连舟的连环船在江面拖曳出蜿蜒的火线。曹操的青龙旗烧成半面焦旗时，程普的左翼水师已绕过焦山，箭楼射出的火箭如蝗过境。陆逊率小队轻舟直插乌林渡口，甲上落满灰烬也不拍，只顾盯着船舱里三具套着曹军皮甲的稻草人——那是他前夜悄悄备下的，此刻船尾正徐徐放出同中箭的曹军斥候。

　　大火烧到第三日才歇。周瑜在矶头石上寻到诸葛亮时，他正用焦木拨弄灰烬里的断戟“都督可知你信中之‘东风至’三字，是某借来的？”羽扇指向对岸山嵎，那里有半截残存的七星旗杆，“三年前我隐居隆中，夜观星象便知今年秋分前后必有涡流。但借东风者，实赖你军中三百艘连环船压住水脉，才逼得云气改道。”

　　周瑜大笑，将佩剑掷入江中“孔明，某这江东之地，容得下你舌辩，容不下你话中藏着九转回肠！”二人并肩看江风卷起余烟，下游渔火已次第亮起。陆逊的船队正押送战俘泊岸，船头立着个披头散发的老卒，嘶声喊“我家丞相说，若早知伯言将军能看破龟蛇阵，当以秦晋之礼互聘——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老卒被吴军堵住了嘴。陆逊跃上岸来，拱手道“都督、军师，曹军残部退了六十里。另在浅滩处寻得八个铜函，内藏青州铁箭三千支。”诸葛亮弯腰拾起一支断箭，见箭杆缠着三圈麻绳“此箭制式非兖州所产。曹操在瞒我们——虎豹骑已至新野。”周瑜脸色微变，指节捏得发白。三人望去新野方向，暮霭中隐约有乌鸦群盘旋。

　　是夜，吴军大帐酒香与焦糊气混在一处。黄盖裹着伤臂来敬酒，碗沿磕到案上铜灯，溅起几点火星。周瑜忽然解下腰间青釭剑递给陆逊“伯言，半月后若我军不见白头鸦飞回，你便持此剑去濡须口换回子敬。”陆逊握剑时指腹划过剑鞘刻痕，那是某年赤壁山洪中，他亲手替周瑜斩断的断缆留下的印记。远处江面传来沉闷的擂鼓声，竟是曹操败军为阻追兵，将千面牛皮鼓绑在枯木上顺流漂下，鼓声如雷滚过焦黑的江面。

　　诸葛亮仰头饮尽酒水，空盏倒扣在案上图卷“铜雀台三丈高台将成，此战过后，天下再无纯阳局。”夜风穿帐而入，案上火烧过又补过的舆图簌簌作响，新画的云纹水系旁，有人用炭笔写了行小字赤壁潮水每年秋涨三尺，算准这一刻的，不只是江水。

　　远处火光映着半卷残岸，早年在江边放舟的渔童们又聚到岸边，指着水中飘来的焦木疙瘩唱起了童谣。有孩童捞起半面烧焦的曹字旗，冷不防被垂落的老藤勾住水草，惊起万千萤火般的水鸟，扑棱棱掠过夜色中那只还悬着焦煳味儿的江面，飞向暗处隐现的残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