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潜于渊建安十三年夏的刘备与诸葛亮

　　建安十三年，夏，荆州。

　　江水如沸，蝉声如织。樊城之外的驿道上，一骑快马踏碎夕阳，扬起的尘土在暮色中久久不散。刘备立于城楼之上，手扶斑驳的垛口，望着南方天际线处隐隐升腾的江雾。他的双鬓已有了霜色，眼角刻着半生流离的纹路，可那双手却依然稳如磐石——这是握过多少刀剑、牵过多少百姓衣襟的手。

　　“主公。”简雍从身后快步走上城楼，袖中藏着一封密信，“刘景升病笃，蔡瑁已封锁襄阳城门。”

　　刘备没有回头。他想起二十年前在涿郡桃园中，那个卖草鞋的汉子仰头饮尽浊酒，对关羽、张飞说“大丈夫当提三尺剑，立不世之功。”如今关羽在江夏练水军，张飞在汝南收拢旧部，而他刘备，却依然寄人篱下。
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他轻声说，声音里听不出波动。

　　但简雍看见，主公握着垛口的手背上，青筋正微微凸起。

　　三日后，刘备带着数十骑亲卫离开樊城，沿汉水南下。他没有去襄阳奔丧——蔡瑁的刀斧手正等着他自投罗网。他选择了一条更险的路绕道隆中，去拜访那个被司马徽称作“卧龙”的年轻人。

　　水镜先生曾说“儒生俗士，岂识时务？识时务者在乎俊杰。此间自有伏龙、凤雏。”当时刘备问“谁为伏龙？”司马徽答“诸葛孔明也。”

　　马车在崎岖的山道上颠簸，刘备闭目养神，脑海中却翻涌着二十年的烽烟从安喜县尉鞭打督邮，到徐州牧陶谦三让徐州；从吕布夺城，到曹操煮酒论英雄；从汝南败走，到依附刘表……他像一片落叶，在乱世的洪流中身不由己地飘零。

　　“主公，前面有座草庐。”赵云勒住马缰。

　　刘备睁开眼睛。竹篱笆上爬满了忍冬花，几株老松斜出山崖，山泉从石缝间淙淙流过。草庐的门半掩着，门前晒着几簸箕草药，气味清苦而悠远。

　　他整了整衣冠，亲手推开柴门。

　　“汉左将军、宜城亭侯、领豫州牧、皇叔刘备，特来拜见先生。”

　　草庐里走出一个小童，扎着总角，揉着眼睛说“先生今早出门了，说要去抱膝石上观星象，不知何时回来。”

　　刘备没有失望。他站在庭院中，望着石桌上摊开的一卷竹简——那是管子的残篇，书页间夹着几片枯黄的枫叶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时，在涿郡大儒卢植门下读书的日子。那时他梦想着“上报国家，下安黎庶”，如今二十年过去，梦想依然遥远得像天边的星。

　　他等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
　　暮色渐浓时，一个身材颀长的年轻人从山道上缓缓走来。他头戴纶巾，身披鹤氅，手中握着一柄羽扇，脚步轻盈得仿佛踏在云上。山风吹起他的衣袂，露出腰间别着的一管玉笛。

　　“将军久等了。”年轻人微微一笑，那笑容里有一种洞察世事的从容，“亮近日观测天象，见紫微星暗而复明，便知有贵客将至。”

　　刘备看着他。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，眉宇间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清气——像是未出鞘的宝剑，像是未出山的泉流。他忽然觉得，自己二十年的等待，就是为了这一刻。

　　两人在草庐中对坐。刘备说起自己的抱负，说起乱世的纷争，说起百姓的流离，说到动情处，眼眶发红。诸葛亮只是静静地听着，手中的羽扇微微摇动。

　　然后他开口了。

　　“自董卓造逆以来，天下豪杰并起。曹操拥百万之众，挟天子以令诸侯，此诚不可与争锋。孙权据有江东，已历三世，国险而民附，此可用为援而不可图也。荆州北据汉、沔，利尽南海，东连吴会，西通巴蜀，此用武之地，而其主不能守——此殆天所以资将军。”

　　他站起身，走到一幅挂着的绢帛地图前，手指沿着山川河流缓缓移动。

　　“将军若跨有荆、益，保其岩阻，西和诸戎，南抚夷越，外结孙权，内修政理。待天下有变，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、洛，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，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？”

　　刘备忽然站了起来。他走到诸葛亮面前，深深一揖。

　　“先生之言，如拨云见日。”他的声音有些颤抖，“但不知先生可愿出山，助备一臂之力？”

　　诸葛亮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前，望着夜空中闪烁的群星。

　　“亮久乐耕锄，懒于应世。”他轻声说，“但昨夜观星，见将星明于西南——那正是益州分野。将军既以天下苍生为念，亮又岂敢坐视？”

　　那一夜，刘备在草庐中留宿。他躺在床上，听着山间的松涛声，想起明天就要离开这里，忽然有些不舍。他起身走到外间，却看见诸葛亮独自坐在灯下，正用朱笔在地图上标注着什么。

　　“先生还未休息？”

　　诸葛亮抬起头，灯影在他清峻的面容上摇曳。

　　“亮在算一笔账。”他指着地图上的荆州各郡，“襄阳有兵三万，江陵有粮仓，江夏有黄祖旧部……若这些落在曹操手中，则孙权必危。若落在将军手中——”

　　他停顿了一下。

　　“则天下可定。”

　　刘备走过去，看见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批注何处可屯田，何处可练兵，何处有贤才隐士。他忽然觉得，这个年轻人不仅看清了天下形势，更看清了每一寸土地的价值。

　　“先生，”他轻声说，“备漂泊半生，今日方知归宿。”

　　晨光初露时，诸葛亮换上秀才的布衫，将羽扇别在腰间。他最后看了一眼住了十年的草庐——竹篱上的忍冬花开得正盛，山泉依然淙淙流淌。

　　“主公，”他第一次这样称呼刘备，“走吧。”

　　他们下山时，正好遇见采药归来的老农。老农看见诸葛亮，笑着问“先生今日怎么不摇扇子了？”

　　诸葛亮微微一笑，将羽扇收起。

　　“风来了。”他说。

　　江风从汉水上吹来，吹动了他和刘备的衣袖。远处，襄阳城的方向有狼烟升起，曹操的二十万大军正在南下。但此刻的他们，心中却没有畏惧。

　　因为诸葛亮知道，隆中对的每一句话，都将在这里开始实现。而刘备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不再是那个漂泊无依的流亡将军——他的身边，有了一双能看见未来的眼睛。

　　江水东流，蝉声依旧。建安十三年的夏天，一个时代正在落幕，而另一个时代，正悄然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