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骧虎啸裂山河

　　建安十三年秋，长江水赤。

　　周瑜立在楼船之首，白袍被江风卷得猎猎作响。他望着对岸连成一片的曹军水寨，火光映得他眼底一片猩红。忽然，他笑了——那笑容像淬了毒的刀锋，对身后的鲁肃说“子敬，你看那曹操，把战船首尾相连，倒像是给我们备好了烧烤的柴火。”

　　鲁肃却没笑。他指着江心“都督，你看——”

　　一叶扁舟正逆着水流，从曹营方向缓缓漂来。舟上无帆无桨，只立着一个人影，披发仗剑，口中念念有词。周瑜眯起眼，那人影竟在火光中渐渐透明，仿佛要化作江上的一缕青烟。

　　“左慈。”周瑜咬牙，“这妖道果然投了曹操。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江面骤起大雾。那雾不是寻常的雾——它浓稠得能攥出水来，瞬间吞没了曹军水寨的灯火。周瑜正要下令出击，忽然听见雾中传来一阵琴声。琴声清越，却含着杀伐之意，每一声都像针扎在耳膜上。

　　“不对！”周瑜猛地抬头，“这不是左慈的幻术——”

　　琴声陡然转急，如千军万马踏过冰河。雾中竟现出无数旌旗，旗上绣着“孙”字！周瑜瞳孔骤缩——那是他昨夜亲自部署的伏兵，此刻却提前暴露在曹军面前。

　　“是谁？！”周瑜一把掐住鲁肃手腕，“谁泄露的军机？”

　　鲁肃脸色煞白，指着江面“都督你看——那是……那是公瑾自己的船！”

　　雾中驶出一艘快船，船头立着一个与周瑜一模一样的身影，白袍银甲，羽扇纶巾，正对着曹营方向挥手。曹军万箭齐发，那身影却化作一群白鹭，扑棱棱飞散了。

　　周瑜一口鲜血喷在栏杆上。

　　“障眼法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船尾传来，“周都督，可还识得老夫？”

　　周瑜回头，见一个葛衣老者不知何时坐在了舵楼顶上，手里拿着一卷竹简，正是左慈。周瑜拔剑“妖道！你竟敢孤身来此——”

　　“孤身？”左慈笑了，展开竹简，“老夫带了一千人来。”

　　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，最上面一行赫然是“曹操”。左慈将竹简一抖，那些名字竟化作实体——一千个曹兵凭空出现在甲板上，持戈列阵，杀气腾腾。

　　“你！”周瑜挥剑砍去，剑锋却穿过左慈的身体，只砍断了舵楼的一根木柱。

　　“都督且慢发怒。”左慈收起竹简，那些曹兵又化作墨字，“老夫是来送信的。”

　　“谁的信？”

　　“曹操的。”左慈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，“他说，若都督愿意退兵，他愿将荆州九郡尽数割让，并……”

　　“并什么？”

　　“并送都督一件礼物。”左慈拍了拍手。

　　江雾中又驶出一艘小船。船上绑着一个人，披头散发，嘴里塞着布团。周瑜定睛一看，浑身剧震——那是孙权的妹妹，孙尚香！

　　“妹妹！”周瑜失声。

　　左慈缓缓道“曹操说，若都督不退兵，他就在水寨前将孙小姐斩首祭旗。若退兵，不仅放人，还送都督十万支箭。”

　　周瑜握剑的手在发抖。他知道这是毒计——退兵，则赤壁之功败垂成；不退，则孙尚香必死无疑。而无论他怎么选，曹操都稳赚不赔。

　　“都督……”鲁肃低声道，“此事蹊跷，孙小姐怎会在曹营？”

　　周瑜猛地抬头看向左慈“你撒谎！孙尚香明明在柴桑——”

　　左慈大笑“周都督，你且看看清楚。”

　　他手指一点，那绑在船上的女子抬起头来，泪流满面地望着周瑜。周瑜的心沉了下去——那眉眼，那神情，确确实实是孙尚香无疑。

　　“如何？”左慈道，“曹操还说——”

　　他话未说完，忽然脸色大变。江面上不知何时多了无数小舟，每只舟上都站着一个披发仗剑的道士，口中念念有词。这些道士的相貌竟与左慈一模一样！

　　左慈惊骇地看向周瑜“你……你也会这分身之术？”

　　周瑜却比他还惊讶“这不是我的部署！”

　　那些道士同时举起桃木剑，指向天空。霎时间，满天星斗大放光明，江风骤停，江面平静如镜。一片巨大的阴影从水下缓缓升起——那竟是一头巨龟，龟背上驮着一座道坛，坛上坐着一个羽衣老者。

　　“于吉！”左慈失声叫道。

　　于吉睁开眼，目光如电“左慈，你助曹为虐，已犯天条。今日我奉天命来收你。”

　　左慈怒极反笑“收我？你不过是一缕残魂——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于吉一指点出，左慈的身影竟开始消散。他惊恐地看向周瑜“周瑜！你若杀我，孙尚香必死！”

　　周瑜上前一步“她在哪？”

　　左慈的身影越来越淡，他狂笑着指向江心“她就在……就在曹操的……”

　　话未说完，左慈彻底消散了。江面上只剩下那艘绑着“孙尚香”的小船，在雾气中飘飘荡荡。

　　周瑜纵身跃上小船，一刀砍断绳索。那“孙尚香”抬起头，泪眼婆娑地看着他。

　　“妹妹，你受委屈了。”周瑜伸手去扶她。

　　那女子却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像淬了毒的刀锋——和方才周瑜自己的笑容一模一样。

　　“公瑾，”她轻声说，“你中计了。”

　　周瑜低头，看见自己胸口插着一柄短刀，刀柄上刻着两个字曹操。

　　他缓缓抬头，看着“孙尚香”的脸在火光中扭曲、变幻，最终变成了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——

　　“你……”周瑜跌坐在船板上，“你竟是……”

　　那张脸笑着说“都督，这天下英雄，不止你一个会诈死。”

　　江风忽然大作，吹散了所有迷雾。曹军水寨的灯火重新亮起，密密麻麻的战船向两艘孤舟围拢过来。周瑜躺在血泊中，看着星空，忽然也笑了。

　　他笑自己一生用火，却最终被一把火（火字旁的“曹”）烧尽了。

　　“孔明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这次，你真的算到了吗？”

　　远处传来一声琴响。诸葛亮站在七星坛上，面前的琴弦断了一根。他望着赤壁方向，轻叹一声

　　“公瑾，你终究还是太急了。”

　　东风骤起，火船齐发。这场大火烧尽了曹操的八十万大军，也烧尽了两个绝世天才的恩怨。只是没有人知道，在那天夜里，周瑜最后看到的，是诸葛亮羽扇上那道缓缓流下的血痕。

　　而那血痕的形状，竟与左慈消散前画的符咒，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