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国群英传之汉末风云录

　　建宁二年，洛阳的秋天来得格外早。宫墙外的梧桐叶子还没黄透，就被一场冷雨打得七零八落。太傅陈蕃站在北宫门外的石阶上，手里攥着一卷刚抄好的奏章，雨水顺着他的幞头滴下来，打湿了奏章上“诛宦官、清君侧”那几个字。

　　这是他第三次上书了。前两次都被挡了回来，这一次他连奏章都没递上去，直接在宫门口被拦了下来。守门的黄门令斜着眼看他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“太傅大人，陛下今日不见外臣。”

　　陈蕃没说话，只是把奏章卷得更紧了些。他知道，这宫里已经烂透了。桓帝刚驾崩不久，新帝刘宏才十二岁，朝政被宦官们把持得严严实实。那些阉人把皇宫当成了自家的后院，卖官鬻爵，鱼肉百姓，比土匪还狠。

　　“陈大人，听说您又上书了？”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陈蕃回头，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穿着太学生的青衫，腰间挂着一柄不过两尺的短剑，眉宇间透着一股不甘心的锐气。

　　“你是……”陈蕃眯了眯眼。

　　“太学生，曹操。”年轻人拱手行礼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字孟德，沛国谯县人。”

　　陈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他想起来了，这个曹操是宦官曹腾的孙子，但听说此人一向不齿与宦官为伍，在太学生中颇有侠名。“你来这里做什么？”

　　“为大人送行。”曹操直起身，目光坦荡，“大人今日必遭贬谪，孟德特来相送。顺便告诉大人一句话——这天下，总有人会接着做下去。”

　　陈蕃盯着他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声在冷雨里传得很远，惊起了梧桐树上几只寒鸦。

　　一个月后，陈蕃死在狱中。消息传出来那天，曹操在洛阳城东的酒肆里喝了一整夜的酒。天亮时他把酒碗往地上一摔，对着满座的太学生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的话

　　“总有一天，我要用这双手，把这天下重新洗一遍。”

　　中平元年，黄巾起义。曹操已经是骑都尉了，跟着皇甫嵩、朱儁镇压颍川的黄巾军。战场上的曹操跟太学里那个清瘦的年轻人判若两人。他披着黑铁甲，骑一匹枣红色的战马，手中那杆长槊舞得如蛟龙出水。颍川一战，他带着三千骑兵冲垮了黄巾军八万人的阵线，斩首两万级，血把颍水都染红了。

　　战后，皇甫嵩拍着他的肩膀说“孟德，你天生就是打仗的料。”

　　曹操擦了擦脸上的血，望着远处逃散的黄巾残兵，忽然想起了洛阳宫里那些依然在醉生梦死的宦官们。他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
　　也是在这一年，他认识了刘备和孙坚。

　　刘备是跟着邹靖来的，带着几百个乡勇，衣服破破烂烂的，但眼睛亮得像火。孙坚更年轻，十七岁就敢带着一千人下江东打海盗，号称“江东猛虎”。三个人在皇甫嵩的大帐里喝酒，喝到半夜，孙坚忽然说“这天下，将来必是我们三个人的。”

　　刘备放下酒碗，认真地说“我只要一个州，能让我安身立命就行。”

　　曹操大笑“玄德公太谦虚了。这天下，能者居之。你、我、文台兄，都是能者。”

　　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，都以为乱世很快就会结束。他们不知道，真正的乱世才刚刚开始。

　　初平元年，董卓入京。曹操在陈留起兵，散尽家财，招募了五千兵马，打着“讨董”的旗号，成了关东联军里第一个真正发兵的人。结果在荥阳汴水遇上董卓的大将徐荣，五千人被打得全军覆没，他自己也中了流矢，要不是曹洪把马让给他，他早就死在乱军之中了。

　　那一夜，曹操躺在曹洪的营帐里，伤口疼得睡不着。他盯着帐顶，忽然想起了陈蕃。十七年前，陈蕃死在狱中；十七年后，他曹操败在汴水。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重复，在轮回。

　　“天下事，总有人要做的。”他喃喃地说了一句，然后闭上眼睛，强迫自己睡去。

　　建安五年，官渡。曹操已经四十岁了，两鬓生了白发，但眼睛里的锐气一点没减。这一仗他打赢了。袁绍七十万大军在他面前土崩瓦解，河北四州尽归曹氏。当他坐在袁绍的中军帐里，翻看着袁绍来不及烧毁的文书时，忽然发现了自己军中不少人写给袁绍的降书。

　　左右都劝他“逐个查办，一个不留。”

　　曹操却把那些降书一把火烧了。火光映着他的脸，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记住的话“当绍之强，孤犹不能自保，而况众人乎？”

　　那一刻，他想起了洛阳城里那个在冷雨中送别陈蕃的太学生。那个人已经死了很久了。

　　建安十三年，赤壁。曹操五十四岁，率八十万大军南下，想一举平定江东。结果在赤壁被周瑜一把火烧得焦头烂额，狼狈北归。路上他忽然笑了，笑得前仰后合，左右都以为他疯了。

　　“我不是笑周瑜，也不是笑诸葛亮，”曹操擦了擦笑出的眼泪，“我是在想，如果陈蕃太傅还在，他会怎么看我呢？我这一生，到底有没有把这天下重新洗过？”

　　没人回答他。长江的水声在夜里听起来像呜咽。

　　建安二十五年，曹操病逝于洛阳。临终前他留下遗令“分香卖履，各房各舍，无事可做时，可学做鞋卖钱。”一代枭雄，最后的遗嘱竟然如此琐碎。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，这是他的真心话。他这一生，从太学生到魏王，杀过很多人，也救过很多人，但归根结底，他只是那个在洛阳城里发誓要“重新洗一遍天下”的年轻人。

　　只是这天下，终究没能洗得干净。

　　他死后第二天，曹丕篡汉称帝，追尊曹操为魏武帝。而远在成都的刘备和江东的孙权，也在不久后相继称帝。三国鼎立的格局，正式形成。

　　洛阳的秋天又来了，梧桐叶子落了满地。一个老人站在北宫门口，看着宫墙内萧瑟的庭院，忽然想起了四十三年前那个雨天。那时候曹操还年轻，陈蕃还在，大汉的江山虽然摇摇欲坠，但终究还在。

　　老人叹了口气，转身离开。风起了，卷起满地的落叶，像一卷被撕碎的奏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