卧龙吟罢凤雏鸣

　　建安十三年秋，荆州牧刘表病笃的消息传到襄阳时，诸葛亮正蹲在隆中草庐后的菜地里拔萝卜。泥点子溅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鹤氅，他却浑然不觉，只盯着掌心里一根分叉的怪萝卜出神——那形状活像当今天下三分的地图，上粗下细，中间还拐了个弯。

　　“孔明！孔明！”书童连滚带爬地冲进菜园，“刘荆州不行了！蔡瑁已经把水军大营封了，说是防江夏来的细作！”

　　诸葛亮把怪萝卜往袖子里一揣，慢悠悠直起腰“急什么。蔡瑁封营，封的是刘琦的路，又不是我的路。”他拍了拍手上的土，忽然问，“凤雏先生这几天在做什么？”

　　“庞统先生？他……他天天在城南酒肆跟人下棋赌酒，昨天把孙乾的玉佩赢走了，今天早上又输给了伊籍一坛子襄阳黄酒。”

　　诸葛亮大笑，笑得菜地里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“好！好得很！你替我送封信去酒肆，就写四个字——‘酒要温的’。”

　　庞统收到信时正跟伊籍杀得难解难分。他展开纸条看了一眼，二话不说把棋盘一推“不下了。伊兄，你那坛黄酒先赊着，我去去就来。”伊籍急得直跺脚“你输了的酒还没给呢！”庞统头也不回“记在诸葛亮账上！”

　　半个时辰后，庞统蹲在诸葛亮的萝卜地里，手里也攥着根分叉萝卜。两人对着夕阳比了比，庞统的萝卜分了三股叉，诸葛亮那根只有两股。“你看，”诸葛亮说，“天下三分，我算到了两分。第三分在哪儿，我还没想明白。”

　　“你缺心眼。”庞统把萝卜扔进筐里，“蔡瑁封营，刘琮年幼，刘琦远在江夏，曹操大军转眼就到。你算到了孙刘联盟，算到了赤壁火攻，可你算没算到——刘表一死，荆州士族全得跳出来站队。蔡氏站曹操，蒯氏观望，黄氏骑墙，剩下我们这些没根基的，要么给曹操当幕僚，要么给孙权当说客。”

　　诸葛亮不笑了。他盯着庞统看了半晌，忽然一揖到地“士元教我。”

　　庞统把泥手往袍子上一蹭“教你什么？教你抢在我前头去江东？晚了！我昨天已经让鲁肃捎话给孙权了，说庞士元愿往柴桑一叙。”他从怀里摸出块酒渍斑斑的绢布，“这是孙权回信——他说，久闻凤雏大名，请务必把诸葛孔明一起带来。”

　　诸葛亮接过绢布，上面果然盖着江东大印，末尾还添了一行小字“若孔明不来，士元也不必来了。孤的弓弩手最近缺靶子。”

　　“你看，”庞统咧嘴一笑，“孙权这人多实在。他知道你才是主菜，我就是个配菜。”

　　三日后两人动身。走到夏口时被刘备拦住了。刘备攥着诸葛亮的手不撒开“先生去江东，万一被扣下怎么办？我派赵云带三百精兵扮作商队跟着……”诸葛亮还没说话，庞统先翻起了白眼“玄德公，你当江东是龙潭虎穴？孙权要真想扣人，三百精兵管什么用？你得派三千。”

　　刘备愣了愣“那……我派三千？”

　　“你一共多少兵？”庞统问。

　　刘备掰着手指头算了算“新野带出来的加上刘琦给的，拢共两万出头。”

　　庞统拍了拍他肩膀“留着守江夏吧。真要打起来，我和孔明一个在柴桑搅浑水，一个在夏口搬救兵——你只要记住，不管江东谁来找你借东西，别借。尤其别借荆州。”

　　刘备更迷糊了“荆州是刘景升的，跟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
　　诸葛亮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，拉着庞统赶紧告辞。走出二里地才跟懵头转向的刘备喊了一嗓子“主公！等我们回来，荆州就有了！”

　　到了柴桑，孙权果然摆出大阵仗。大堂上两排佩剑侍卫，鲁肃在左边打圆场，周瑜在右边按着剑柄冷笑。庞统进门先闻了闻“好酒！是吴郡的九酝春？张昭公那坛子藏了十年的宝贝？”

　　张昭脸都绿了“你属狗的？”

　　庞统不理他，径直走到周瑜面前“公瑾兄，听说你最近在鄱阳湖练水军？练得不错，就是有个毛病——火船造得太少。曹操八十三万人马，你至少得准备两千条火船才够烧。”

　　周瑜眼皮一跳“你怎么知道我要用火攻？”

　　“我不光知道你要用火攻，”庞统凑近了压低声音，“我还知道你得靠东风。巧了，孔明会借。”

　　满堂哗然。孙权蹭地站起来“诸葛先生能借东风？”

　　诸葛亮摇着羽扇（其实是破蒲扇，真羽扇留在隆中没带来）慢悠悠开口“借是能借，就是费点劲。得在七星坛上做法，还得请吴侯配合——做法那七天，您得天天派人送三牲祭祀，猪头要整的，别拿切片的糊弄。”

　　孙权将信将疑，周瑜已经拍案而起“好！若真能借来东风，烧了曹操，我周瑜亲自给先生牵马坠镫！”

　　庞统在旁边阴阳怪气“公瑾兄，你给他牵马？你俩谁骑谁啊？”

　　后来赤壁之战果然大胜。庆功宴上孙权喝高了，拍着诸葛亮肩膀说“孔明啊，你那个萝卜……不是，你那个借东风的法子，能不能教教我？”诸葛亮但笑不语，悄悄把袖子里那根分叉萝卜塞给庞统。庞统低头一看，萝卜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刻了一行小字“第三分，在益州。”

　　庞统把萝卜揣好，举起酒樽冲诸葛亮遥遥一敬——两人都清楚，荆州这盘棋刚走了个开局，真正的硬仗，在长江上游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