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雏落坡血染征袍书

　　建安十九年夏，雒城西郊的蝉鸣声里裹着铁锈味。庞统掀开帐帘时，正看见刘备蹲在溪边洗那匹的卢马，马蹄溅起的水花里漂着几片染血的蜀锦。

　　“主公还在为昨日伏兵之事自责？”庞统把竹杖往泥里一插，杖尾红漆早磨花了，露出底下半截青铜蛇纹，“要我说，张任那小子箭法倒准，隔着八百步都能射穿我左袖——可惜他瞄的是帅旗。”

　　刘备猛地回头，手还攥着湿淋淋的马鬃“士元！你后背……”话没说完自己先咽了回去，那件素白战袍后心处破了个拳头大的洞，焦黑边缘还在冒青烟，偏生底下皮肉白生生的，连道红印都没有。

　　“哦，这个啊。”庞统反手挠了挠焦糊处，抓下把黑灰，“张任的兵在箭头上绑了火油囊，准头倒好，就是忘了我这袍子是阆中产的火浣布。”说着突然压低嗓子，“主公可知成都城门今天开的是东门还是西门？”

　　刘备怔了怔“东门……不对！今早探马报西门吊桥换了新铁索！”

　　“着啊！”庞统拊掌大笑，惊飞了溪边白鹭，“刘璋把家底都押在西门外涪水关，城里粮仓昨夜却往东门码头上船。我让魏延带三百弟兄扮成运粮兵在锦官城后巷候着呢，只要东门守军敢动——您猜怎么着？亮哥上月送的十车火药，正埋在盐市口土地庙底下。”

　　这话说得刘备后背发凉。去年冬天诸葛亮从荆州运来火药时，庞统非说要埋在最热闹处“听响”，当时只当是戏言。正想着，忽见一骑快马踏碎溪面倒影，斥候滚鞍下马时腰牌都摔脱了半块“报！张任亲率三千刀盾兵出西门，沿锦江朝雒城大营杀来！”

　　庞统诡异地笑了。他慢慢从袖中摸出枚铜钱，弹指间钱币在空中翻出七道残影“主公且看，张任带的兵是不是都穿草鞋？”斥候愣愣点头。“那就对了——西门外官道昨夜被咱挖了八十个陷马坑，坑底插的是巴郡送来的铁蒺藜。穿草鞋的踩上去，嘿！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西北方传来闷雷般的响动。刘备登高望去，只见烟尘起处，西门外官道像被鬼啃了似的接连塌陷，张任军阵前几排顿时人仰马翻。更绝的是庞统预埋的竹管地雷——原是涪陵山民猎野猪的玩意儿，填上火药后专炸马腿。此刻“轰轰”连环响过，锦江水面都震出三尺浪头，浮起白花花一片翻肚鱼。

　　“该收网了。”庞统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，打开是半只啃剩的卤鹅，他撕下腿肉边嚼边说，“魏延听见这动静准去抢东门，您让黄忠老将军带五百弓箭手去锦官城楼子候着，专射那些想从城头往下跳的——记住得用榆木箭杆，铁箭簇太沉，射穿两个还得费劲拔。”

　　刘备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“士元……你何时布下这些的？”

　　“就昨天您抱着我的卢马哭‘害的凤雏先生受伤’那会儿。”庞统把鹅骨头往溪里一甩，惊得群鱼争抢，“张任射我那箭上绑着火油书，说三日内要取您项上人头。我寻思这信使跑这么远怪累的，就回赠他八十陷马坑当回礼。哦对了——”他突然正色道，“待会儿您进城，千万记得走南薰门。”

　　“为何？”

　　“因为我在北门瓮城里埋了最后二十斤火药，导火索连着文庙的香炉。”庞统拍拍手上的灰，“刘璋那帮降兵降将不是爱挤在文庙盟誓么？等他们磕头时香灰一落——砰！保管跪得整整齐齐。”

　　刘备看着这个形容邋遢的军师，忽然想起水镜先生那句“凤雏非百里才”。此刻庞统正把最后块鹅皮往嘴里送，油汪汪的嘴角还沾着粒芝麻，突然又补了句“对了主公，昨儿您哭湿我半幅袍袖，回头得赔匹新布——要阆中火浣布的，这料子做战袍着实凉快。”

　　远处传来魏延炸开东门的巨响，庞统笑着把竹杖往肩上一扛“走吧！晚了亮哥从荆州送来的贺帖该长霉了，他上回信里说——‘雒城若下，当携酒与士元赌射箭，输者饮锦江水三升’。您说这人缺不缺德？锦江上游刚泡过张任的陷马坑！”

　　是夜庆功宴上，庞统果然被诸葛亮连灌三碗锦江水。只是没人注意到，他战袍后背那个焦洞不知何时绣了朵歪歪扭扭的云纹——针脚粗得能塞进豆子，布色也配得深浅不一。次日清晨刘备问起，庞统打着酒嗝说“张任那厮射穿我袍子，总得留个纪念。等打成都时候，我穿着这件去他府上讨布料钱。”

　　后来雒城百姓传得更神，说庞军师那件破袍子刀枪不入，分明是天上的火德星君下凡。只有刘备知道，某天夜里他亲眼看见庞统蹲在营帐后头，拿墨汁往袍子破洞处画圈圈——圈里歪歪扭扭写着“张任欠布两匹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