卧龙吟断五丈原头

　　建兴十二年秋，五丈原的夜风裹着渭水寒气，钻进中军帐的每道缝隙。诸葛亮半倚在榻上，手里攥着那盏跟随他二十年的青铜雁足灯，灯油将尽，火苗忽明忽暗，映得帐中悬挂的蜀锦地图忽青忽黄。

　　“丞相，姜维将军求见。”马岱掀帘进来，甲叶上还挂着露水。

　　诸葛亮伸手将案上那封墨迹未干的信笺翻扣过去，才点头。姜维大步踏入，带进一股原野的肃杀之气，却在榻前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——他看见丞相压信的动作了。

　　“伯约，魏军可有异动？”

　　“司马懿今日又在营外骂阵，说……”姜维咬了咬牙，“说丞相是‘巾帼妇人’，还送来一套素衣。”

　　帐中几个亲兵都变了脸色。诸葛亮却笑了，那笑从苍白的脸上浮起来，像油灯上最后的光晕“他倒懂我。我确实该穿妇人衣裳——堂堂大汉丞相，被个魏国将军堵在五丈原上，三个月不能进一步，不是妇人是什么？”

　　姜维急道“丞相！末将愿率死士夜袭魏营——”

　　“坐下。”诸葛亮声音不高，姜维却像被无形的手按回凳上。丞相从枕下摸出个锦囊“你既来了，替我办件事。明日把营中所有二十八宿分野图都换成我新绘的版本，尤其是东北角那幅。”

　　姜维展开一看，图上星位与旧版截然不同，东北方“箕宿”旁多出三颗小星，标注着“客星犯斗”。他不解其意，但见丞相闭目养神，只得领命退出。

　　走到帐门口，诸葛亮忽然开口“伯约，你可知我为何不让你劫营？”

　　“因为司马懿必有防备。”

　　“不止。”诸葛亮睁开眼，瞳仁里映着跳动的灯花，“司马懿在等我死。他算准了我活不过这个秋天。若你劫营，不论胜负，他都会立刻上表魏帝，说‘诸葛亮已不能理事，令姜维盲动’。然后魏军按兵不动，等我自己烂在五丈原。”

　　姜维浑身一震。

　　“回去睡吧。”诸葛亮摆摆手，“明日还要陪司马懿演戏。”

　　次日辰时，魏军斥候远远望见蜀营里竖起一杆大旗，上绣“汉丞相武乡侯诸葛”，旗下一辆四轮车上坐着羽扇纶巾的诸葛亮，正慢悠悠地喝着粥。司马懿在营垒上看了半个时辰，忽然对儿子司马昭说“孔明没死。”

　　“父亲何出此言？”

　　“他若真病重，绝不会故意让我看见他喝粥——这老东西在告诉我我活着，你敢动吗？”

　　司马昭不服“那我们就这么耗着？”

　　司马懿拍了拍箭垛上的灰“耗着。不过得加把火。”他转头吩咐传令兵，“去，把昨天那套女人衣裳再送一遍，这回附封信，说我司马懿愿奉孔明为‘西川女史’，专掌蜀汉织造。”

　　信送到蜀营时，诸葛亮正在看姜维呈上的新星图。他看完信，笑得咳起来，顺手在信纸背面画了幅画一只乌龟缩在壳里，壳上写着“司马仲达”三个字。然后让使者带回去。

　　司马懿收到画，气得三天没出营门。

　　谁也不知道，诸葛亮笑完那阵子，吐了半盏血，全用袖口擦了。马岱蹲在帐外哭，被诸葛亮听见，叫进去骂“哭什么？我还没死。去，把杨仪、费祎、姜维都叫来，还有——把我那套连弩法的图纸也拿来。”

　　众人到齐后，诸葛亮先问杨仪粮草还能撑几日，又问费祎成都方面有没有新的诏书，最后才转向姜维“伯约，你觉得司马懿为什么不肯决战？”

　　姜维想了想“他怕丞相用计。”

　　“错了。他怕我死在他进攻的时候——那样魏帝会怪他逼死蜀相，说‘让你坚守，谁让你出击了？’”诸葛亮咳了两声，“所以我要给他个台阶。明日你带三千人往武功水去，装作要绕道袭击长安。司马懿必然派兵堵截，你们接战即退，扔下几十车粮食和——这个。”他掏出一卷竹简，“我的将苑手抄本，故意让魏军捡去。”

　　费祎惊道“丞相！这书若落到司马懿手里——”

　　“就是要给他。那是我三年前写的初稿，里面七成是虚招。但司马懿不知道——他拿到后至少琢磨半个月，这半个月他就更不敢动。”

　　果然，司马懿捡到将苑后如获至宝，天天关在帐里研究，连骂阵都停了。诸葛亮趁机在五丈原上屯田，和当地百姓换粮种菜，还教他们做“诸葛菜”——把蔓菁叶子腌成咸菜，多存了两千坛。

　　到了九月，诸葛亮的咳血越来越重。有天半夜他把姜维叫来，指着天上“你看东北那颗客星，越来越亮。我算它该在十月落。你记住——星落那夜，你带人把营里所有二十八宿分野图烧了，换上我新绘的那幅，尤其是东北角星位，一颗都不能错。”

　　姜维终于忍不住问“丞相，这图到底什么用意？”

　　诸葛亮沉默良久，油灯快灭了，他才轻声说“司马懿懂星象。他看我死了，必让大军压上。但如果你按新图布阵——把东北角箕宿三颗客星的位置，对应到营寨的鹿角、拒马和暗壕上，就成了一套‘假星阵’。魏军冲进来，会以为处处是埋伏，其实那些坑里——”

　　“是什么？”

　　“全是空的。”诸葛亮笑起来，嘴角带着血丝，“我连弩没造完，粮草也快见底。但司马懿不知道。他看见星图被换过，会疑心我临死留了后手，至少退三十里重新扎营。你趁他退的时候——”

　　“趁机撤军！”

　　“不。你带五千人往斜谷方向走三天，做出要退兵的样子，然后——突然掉头，把五丈原的营寨烧了。司马懿以为你烧营是撤退前的清场，等他再追上来，你已经在斜谷口等着了，那里我让人修了三个月的假粮仓，全用草席盖着，插满旌旗。”

　　姜维听得目瞪口呆“那……真粮仓在哪？”

　　诸葛亮用尽最后的力气，从枕下摸出张羊皮“渭水南岸，柳树弯，我让马岱押着三百辆粮车藏在废弃矿洞里。够你们吃四个月。”

　　建兴十二年八月，诸葛亮病逝于五丈原。司马懿夜观天象，见客星陨落，大喜过望，正要点兵追击，忽然斥候来报蜀营灯火通明，旌旗不乱，还飘出饭菜香。司马懿狐疑不定，派人细探，发现蜀军灶台数量比昨日还多出三百个。

　　他想起那本将苑里有一章“增灶示强论”，后背一阵发凉。

　　等司马懿终于确认诸葛亮已死，蜀军早已按星图布置好疑阵，姜维在斜谷口烧了假粮仓，司马懿追到那里，看着漫天火光，勒马叹道“此人生前布阵，死后犹能惑我。”

　　而真正的三百车粮草，正沿着渭水南岸的柳荫，悄悄运往汉中。车夫们哼着小调，没人知道车上装着蜀汉最后的希望，更没人知道——那幅改了星位的分野图，其实是诸葛亮年轻时游学，在泰山顶上捡到的一块陨石纹路。他对着观察了二十年，终于派上了用场。

　　姜维后来在汉中练兵，有次翻出丞相遗物，看到那幅星图背面写着两行小字“仲达若见此图，必退三十里。若退五十里，则魏国内必有变——不必追，等着就行。”

　　他抬头看天，东北方向，新星又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