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云长单骑退百骑

　　建安五年，冬。

　　北风卷着碎雪扑在关羽脸上，他却纹丝不动。胯下赤兔马鼻息喷着白雾，青龙偃月刀横在身前，刀锋映着对面五百轻骑的甲光。

　　曹操站在土坡上，手里捏着那封刚刚送来的帛书，指节发白。“云长，”他喊，“你当真要走？”

　　“兄长待我不薄，然我与刘皇叔誓同生死。”关羽的声音透过风雪传上来，稳得像撞钟，“丞相若念旧情，请放行。”

　　曹操还没开口，身后已经有人冷笑。那是夏侯惇麾下的校尉秦琪，带着五百轻骑从许都一路追来，此刻正勒马于坡下，高声喝道“关羽！丞相待你上马金下马银，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，你倒好，斩我六将夺我关隘，如今还想走？”

　　关羽丹凤眼微睁，只吐出一个字“让。”

　　秦琪大笑，回头对五百骑道“看见没？这就是天下闻名的关云长——单枪匹马要冲咱们五百人的阵！”众人哄笑，笑声在山谷间回荡，惊起林中寒鸦。

　　关羽不再言语。赤兔马前蹄刨地，青龙刀缓缓抬起。

　　秦琪笑声未落，忽见眼前红影一闪。那马快得不像话，蹄下积雪几乎不扬，眨眼已到阵前。秦琪慌忙举枪，枪尖还没递出去，刀光已经劈面而来——“铛”的一声，枪杆断成两截，秦琪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，撞翻身后三骑。

　　“围！”副将嘶声大喊。五百骑散开合拢，马蹄踏得雪泥四溅。可那团赤红在铁甲洪流中左冲右突，青龙刀每次挥出必有人落马，却不见一滴血——刀背拍人，刀柄撞人，甚至用刀杆横扫，偏不伤人性命。

　　曹操看得真切，手里的帛书攥成了团。他忽然想起当年在下邳，关羽被围土山，张辽去劝降时回来说的话“云长言，若曹操能保嫂嫂平安，他愿降，但只降汉不降曹。”那时曹操就笑，说这人迂得可爱。如今再看，迂得可怕。

　　“丞相！”秦琪捂着胸口爬回来，“此人刀枪不入——”

　　曹操瞪他一眼“是你枪法不济。”顿了顿又说，“传令，让开一条路。”

　　“丞相！”

　　“我说，让路。”

　　五百骑哗啦啦往两边退，让出中间一条窄道。关羽收刀勒马，朝曹操拱了拱手。曹操下坡走近几步，从怀里掏出个锦囊“路费。还有，你那嫂嫂坐的车驾我让人修了，这回不会再颠。”

　　关羽接过来，捏了捏，是几枚金饼。他没推辞，只低声道“丞相厚恩，关某记着。”

　　曹操忽然指着东边“你往那走，过五关。第一关东岭关，守将孔秀。此人箭法了得，专射马腿。”又指北边，“那是洛阳，韩福、孟坦两个，一个会使绊马索，一个善放冷箭。你要绕也行，就是多走三百里。”

　　关羽嘴角微动“丞相这是给我指路，还是泄密？”

　　曹操哈哈大笑“我曹孟德要杀你，用得着五百骑？一千弓箭手柴桑口一堵，你连黄河都过不去。”他忽然压低声音，“但我不能杀你。杀了你，天下人骂我曹操不仁不义，连降将都容不下。”

　　关羽看着他的眼睛，忽然咧嘴“丞相，你这人，真麻烦。”

　　“彼此彼此。”曹操退后一步，挥手，“滚滚滚，看着心烦。到河北给你家大哥带句话——他欠我两块地，来年秋收不还，我带十万兵去割谷子。”

　　关羽打马便走，赤兔蹄下雪雾翻飞。刚出两步，曹操又喊“喂！”

　　关羽回头。

　　“夏侯惇那傻子真带兵去堵你了，”曹操跺脚，“在古城！你从东边绕，走陈留过睢阳，虽然多两天路，但没埋伏。记住了？”

　　关羽愣了愣，忽然在马上深深一揖。抬头时眼眶发红，却什么都没说，调转马头往东南去了。

　　秦琪凑上来“丞相，您这是……”

　　“这叫花钱买脸。”曹操拍拍手上的雪，“我放他走，还帮他指路，天下人传出去怎么说？曹孟德讲义气，连关羽这种一根筋都念他的好。将来我在河北打袁绍，关羽在刘备那儿替我说一句话，胜过十万传单。”

　　“可他真能回去？”

　　曹操望着雪地里那串独骑蹄印，忽然笑了“你知道关羽这人最可怕的是什么？不是武艺。是他说走就真敢走——五百人拦不住，五关挡不了，到了黄河他敢自己找船，船翻了敢游过去。”他搓了搓手，“这种人，你杀他八百回他都能活过来，不如送个人情。”

　　果然，三日后关羽到古城，夏侯惇正带着三百人堵城门。关羽还没开口，夏侯惇先嚷嚷“丞相有令！说让你走陈留，你偏往这跑，害老子白等两天！”骂骂咧咧让开城门口，还甩过去一包干粮“路上吃！别饿死了回头赖我！”

　　关羽接住干粮，看着夏侯惇那张黑脸，忽然想起曹操临走时的话——“夏侯惇那傻子”。他忍不住笑出声，打马出城。刚走半里，回头喊“谢了！”

　　夏侯惇在城头跳脚骂“谢你个头！下次见面老子捅你三个透明窟窿！”

　　身后三百兵笑成一片。

　　关羽也笑。他摸了摸怀里那包干粮，还是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