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陵落英满征衣

　　建安二十四年秋，江陵城头的旌旗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。关羽立于城楼之上，青龙偃月刀的寒光映着他枣红色的面庞，丹凤眼微眯，望着长江对岸连绵的吴军军营。他想起十年前在赤壁，自己也是这般立于船头，看着曹军的战船被大火吞噬。如今，这江面上飘着的却是东吴的旗帜。

　　“将军，粮草只够支撑半月了。”副将周仓抱拳禀报，声音里带着担忧。

　　关羽没有回头，只是抚摸着刀柄上那道细长的裂纹。那是多年前与吕布交锋时留下的印记，如今那裂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目。“传令下去，每人每日口粮减半。待我破了这围城的鼠辈，再与将士们痛饮。”

　　夜深了，关羽独自坐在帐中。案上摊着一封书信，是诸葛亮三个月前从成都送来的。“君侯镇守荆州，乃汉中王之股肱。然东吴狼子野心，不可不防。若遇危急，可退守麦城，以待援军。”他将信折起，手指因用力而发白。

　　“我关羽自涿郡起兵，天下英雄谁人不知？”他喃喃自语，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那幅荆州舆图。他想起当年刘备将荆州托付给他时的重托，想起临行前诸葛亮那句“荆州之地，或可全功，或可全名，然全功与全名不可两得也。”

　　五日后，吴军发动总攻。陆逊的计策如毒蛇般缠绕着江陵城，三日之内便攻破了城门。关羽率残部突围，一路向西北而走。

　　麦城的城墙比江陵矮了整整一半，关羽站在城头，看着城外越来越多的吴军旗帜。他身上的锁甲已有多处破损，肩上那道箭伤因连日奔波而化脓。但最伤的却是胸中那口气，一口不肯认输的气。

　　“君侯，不如降了罢。”一名老兵跪在他面前，声音嘶哑，“城中还能动的不足三百人，吴军有五万。我们不怕死，可君侯若死在此处，何人统领荆州旧部？”

　　关羽没有说话，只是缓缓拔出佩剑。剑刃映出他消瘦的面容，两鬓不知何时多了些白霜。他想起昨日收到刘备的书信，信中说“二弟若能生还，便是丢掉荆州也无妨。”他将信烧了，火光照着他的脸，没有流泪，只有一种深沉的寂静。

　　“你们说，”他突然开口，声音平静得让众将心惊，“我关羽这一生，可曾负过什么？”

　　营帐里一片沉默。周仓忽然喊道“将军从未负过任何人！”

　　关羽笑了，那笑里带着些许苦涩“我负过。我负了当日与大哥结义时的承诺，负了孔明临行前的叮嘱，负了这百万荆州百姓的信任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但我没有负自己的名节。”

　　夜幕降临时，关羽做了个决定。他将城中能战的将士召集起来，命周仓带众人换上百姓衣裳，从北门暗渠悄悄出城。“将军难道要自己留下？”周仓惊呼。

　　“我若走了，这麦城即刻便破。我若在，至少还能拖住吴军三日。”关羽抚摸着青龙偃月刀的刀身，“告诉大哥，就说关羽——全了名节，未能全功。”

　　最后那场战斗，关羽独自立于城门之外。吴军如潮水般涌来，他挥刀如电，刀光过处，血雾纷飞。那一夜，他杀了三百余人，直到东吴将领马忠射出一箭，正中他的胸口。

　　他单膝跪地，以刃拄地，抬起头看着月光下的江陵方向。江风吹动他满是血污的战袍，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春天，在那棵盛开的桃花树下，大哥刘备对他说“二弟，这一生，你我兄弟，生死相随。”

　　关羽缓缓合上眼睛，嘴角却未曾露出一丝屈服的神情。他保持着跪的姿态，直到最后一名吴军士兵走上前来，看到他手中仍紧紧握着那柄已经缺了口的青龙偃月刀，刀锋指向南方——那是荆州的方向，是汉室的方向，是他一生不曾改变的方向。

　　此后麦城，只留下一杆残破的战旗，旗上“关”字已被战火烧去半边。但后来的人说，每年秋夜，都能听到江陵城头传来马嘶声，那声音穿过千年的风雨，依然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豪迈。

　　而这，便是关羽，便是那个在用尽一生践行“忠义”二字的人，留在这个时代里，最沉重也最耀眼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