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东烈焰照赤壁

　　建安十三年秋，长江水面上浮着薄薄的雾气，像一块扯不碎的渔网，将两岸的旌旗都罩得模模糊糊。周瑜站在楼船最高处，甲胄上沾着夜露，他望着对岸乌林方向星星点点的火光，忽然想起十年前与孙策在庐江郡初见时的情景——那个少年将军递给他一壶酒，笑道“公瑾，这天下乱得够久了，你我联手，给它烧出个新天来。”

　　如今新天未现，旧天却已在燃烧的边缘。

　　“大都督，探马回报，曹军水寨昨夜又添了三百艘艨艟。”程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老将特有的沙哑，“先锋已到三江口，曹操亲率中军于赤壁下寨，旌旗蔽日，连江风都吹不动。”

　　周瑜没有回头，指尖轻轻叩着栏杆“吹得动便怪了——他那不是旗帜，是三十万人的一口气。”他顿了顿，忽然问道，“公覆那边如何？”

　　程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“老黄盖吗？他昨日带着二十条火船在江面操练，说要练得比曹操的眼珠子还快。这老家伙，一把年纪了倒比年轻人还急。”

　　周瑜终于转过身来，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“急得好。兵法云‘攻其无备，出其不意’，曹操以为我们只能死守，我们偏偏要烧他个措手不及。”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，像是自言自语，“只是这火，需得借东风。”

　　三日后，诸葛亮站在南屏山上，七星坛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。他掐指一算，目光穿过层层云霭，落在江面那些密密麻麻的船影上。江东的水军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最后的操练，黄盖的二十条火船就藏在水寨深处，船身涂着青灰色，上面堆满了硫磺、硝石和芦苇，像一只只沉默的怪兽。

　　“军师，”旁边的赵云端着两盏酒走过来，“江东诸将都在看着你，说东风吹不吹得起来，就看今夜。”

　　诸葛亮接过酒盏，仰头饮尽“赵云，你信不信‘天时’二字？”他指着江面，“曹操从北方来，不习水战，却把船用铁锁连成一片，自以为稳如泰山。可他忘了——这长江上的风，不是他中原的风，想往哪儿吹，得问我们江南的水。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一阵清凉的江风忽然拂过，将七星坛上的七星旗吹得猎猎作响。紧接着，风向毫无征兆地转了，从北风转为东南风，风势越来越大，吹得江水倒流，掀起层层巨浪。岸边的芦苇被吹弯了腰，那些系在船头的红绸带挣扎着向北飘去——像千万条失重的火蛇。

　　周瑜正在帐中与鲁肃对弈，棋子才落，忽觉帐帘被风卷起。他猛地站起身，大步走到帐外，风将他披风吹得翻飞如旗。他仰头望着天空，月色昏黄，云层如裂，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“烧。”

　　火是黄盖点的。二十条火船在东南风的助力下，如离弦之箭冲入曹操水寨。那船上的芦苇和硫磺被引燃时，发出呛人的浓烟，火焰顺着风势先是爬上那些铁锁相连的艨艟，又迅速蔓延到岸边的营寨。曹操的兵士们从睡梦中惊醒，看到的已是满江映红的火海——铁锁成了他们的铰链，把一艘大船和另一艘大船死死焊在一起，谁也无法逃开。江水被烧得沸腾起来，赤壁两岸的崖壁被火光映得通红，仿佛整条长江都在燃烧。

　　曹军阵中，张辽拼死护着曹操登上一艘小船，回望着火光冲天的水寨，满脸都是灰烬“主公，水军全完了！”

　　曹操盯着那漫江大火，忽然笑了“没想到我曹操纵横中原十数年，今日却败给了一场东风。”他踢开船头的焦木，“不过无妨——火的种子已经埋下，总有一天，这汉家天下还会再烧一次。”

　　然而他终究没有看到那一天。赤壁的火光一直烧到第二日清晨，烟雾遮蔽了太阳，江面漂浮着烧焦的船板、脱落的盔甲，还有几具来不及逃生的尸体随波沉浮。周瑜站在战船上，看着自己一把火烧出的惊天战局，脸上却没什么喜色。程普走过来时，他正低头望着江水出神。

　　“大都督，火灭了。”

　　“嗯，灭了。”周瑜抬起头，“可这火烧完，江东该怎么办？曹操虽然退了，可北方还在他手里；刘备想借机取荆州，江东诸将的心思也未必一致。”他忽然想起当年孙策问他的那句话——这天下乱得够久了，你我联手，给它烧出个新天来。

　　如今，新天真的烧出来了吗？他望着长江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空，隐约可见几缕残烟尚未散尽。风依然在吹，东南风却已经停了，江面恢复了平静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只有那些尚未沉入水底的铁链残骸，还在随着浪头轻轻晃动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——像在诉说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火，也像在提醒他，这烧出来的，终究只是旧世界的余烬。

　　后来史书记载，赤壁之战，操军大败，死者过半。但记载里没说，那一夜的火光，曾照亮了多少人的身世与抉择。周瑜在班师途中路过一片芦苇荡，看见一个渔翁正修补被火烧焦的渔网，老人抬头看他一眼，又低下头，喃喃道“水还是那个水，火却已经不是那把火了。”

　　周瑜没有说话，只是策马向前。他知道，从今往后，这长江上的风，再也吹不回从前了。而江东的烈焰，虽然照亮了赤壁的夜空，却也照亮了一条他自己都看不见尽头的路——路的终点，或许不是新天，而是另一个需要点火的人。

　　江水东流，涛声如旧，仿佛在替昨日回答那个未竟的问题所谓天下，从来不是靠一场火烧出来的。火能烧掉旧船，烧掉敌阵，却烧不掉人心里的那座江湖。而江湖，总是在每一次烈焰之后，重新长出新的桨声与渔火，夜夜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