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圣关羽千里走单骑全传

　　建安五年，冬。许都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些，纷纷扬扬地覆了满城檐角。关羽坐在客舍窗边，面前摆着一碟冷透的胡饼，一壶凉透的茶。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着，指甲缝里还嵌着前日战场上的血痂——那是白马坡前，他策马阵斩颜良时溅上的。

　　“云长兄，曹公又派人送锦袍来了。”孙乾掀帘进来，肩头落满碎雪。他手里捧着一领绛红锦袍，在烛火下泛着柔光。

　　关羽没回头，只望着窗外那株被雪压弯的老梅“告诉他，关某穿不惯这等精细物件。”

　　“可这已是第三次了。”孙乾把锦袍搁在案上，压低声音，“前日送来的赤兔马，你倒是收了。”

　　关羽终于转过头来。烛光映着他脸上的棱角，像刀刻出来的一般。他伸手摸了摸那锦袍的料子，确是上好的蜀锦，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——这让他想起大哥刘备在徐州时，甘夫人亲手缝的粗布战袍，针脚歪歪扭扭，却暖得贴心。

　　“马是行军打仗用的，袍子是裹身享乐的，岂能一概而论？”他站起身，解下腰间那柄青龙偃月刀，就着烛火看刀身上映出的自己，“况且……这许都，终究不是久留之地。”

　　这话说得极轻，可孙乾听出了分量。

　　三日前，他打听到大哥刘备的下落——在河北袁绍处。消息是陈震连夜送来的，那小校扮作行商模样，在城东破庙里等了整整一夜。关羽记得自己当时握着那枚蜡丸，掌心沁出的汗几乎把封蜡都捂化了。

　　“云长，此事须得从长计议。”孙乾见他已开始收拾行装，急得拦在门前，“曹公待你不薄，你若这般不辞而别，岂不落人口实？”

　　关羽停下动作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，握过锄头，织过草鞋，后来握上了刀，便再没松开过。他想起那年涿郡的桃花开得正好，他们三人在桃园里焚香结拜，大哥刘备说“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，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。”那时他十九岁，张飞才十六。

　　“口实？”他忽然笑了，笑声里带着雪一样的凛冽，“我关云长行事，何曾看人脸色？”

　　当夜，他写了封辞别信，字字工整，墨迹未干便封了口。信上只说“羽愿以死谢曹公”，却只字不提刘备在河北——他不能把曹操的怒火引到大哥身上。

　　天未亮时，他唤来两位嫂嫂的马车，只带了二十余名旧部，轻装简行。赤兔马在雪地里打了个响鼻，白气腾腾如云。

　　出许都东门时，守门校尉拦下盘问。关羽按刀不语，身后周仓早已拍马向前“关将军奉曹公令，出城公干，尔等敢拦？”校尉认得那匹赤兔马，又见关羽面沉如水，终究没敢多问，放了行。

　　走出二十里，天已大亮。雪停了，天地间白茫茫一片，只剩下马蹄踏雪的声音。关羽却忽然勒住缰绳——前方官道旁，一骑人马横刀而立，正是曹操麾下大将蔡阳。

　　“关将军，别来无恙？”蔡阳笑得阴沉，“曹公待你不薄，为何背主私逃？”

　　关羽缓缓抽出青龙偃月刀，刀锋在雪光映照下泛着青气“蔡将军，你我各为其主。今日关某要过去，你若识趣，便让开道路。”

　　蔡阳冷笑，挥刀便砍。两马相交，只一合——赤兔马快，青龙刀沉，蔡阳的刀还没落下，自己便先落了。

　　关羽收刀，看也不看地上的尸首，只对身后众人道“加快行程，天黑前要过五关。”

　　过五关，斩六将。每一关都是血路，每一将都是故人。东岭关孔秀、洛阳韩福孟坦、汜水关卞喜、荥阳王植、黄河渡口秦琪——关羽记得他们的名字，并非因为恨，而是因为每杀一人，他便离大哥近一步。

　　在汜水镇国寺，卞喜设下伏兵，却被普净和尚暗中点破。那老僧在月光下合十道“将军此去，凶险重重，然忠义之心，天地可鉴。”关羽拜了拜，转身又上马。月光照着他的背影，像一柄出鞘的刀。

　　最后一关是黄河渡口。秦琪仗着夏侯惇之势，横刀立马“你只杀得无名下将，敢杀我么？”

　　关羽没有回答。他想起三十里外，就是河北地界。过了河，便是大哥所在。于是他拍马向前，青龙刀在月光里划出一道银弧——血溅在冰面上，开出一朵暗红的花。

　　渡河时，船夫战战兢兢“将军，这黄河水急，又是夜渡……”

　　“渡。”关羽只一个字。

　　船到中流，他忽然听见岸上有人喊。回头望去，火光点点，是曹操亲率人马追至岸边。曹操勒马立于崖上，披风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两人隔水相望，谁也没有说话。

　　许久，曹操一挥手“放行。”

　　他身后诸将皆愕然。曹操却只望着那叶扁舟渐渐远去，苦笑道“彼各为其主，勿追也。”——这话，是当年他对关羽说的。如今，还了他自己。

　　船抵北岸时，天边泛起鱼肚白。关羽下船，忽然觉得脸上冰凉。他伸手一摸——不知何时，泪已满面。

　　孙乾走上前来，低声道“将军，前面就是古城，刘皇叔便在那里。”

　　关羽点点头。他解下曹操所赠锦袍，叠好放在岸边石上，又摸了摸赤兔马的鬃毛——这马是曹操给的，可他不能还。远去河北山高水远，他需要这匹马，去寻他的大哥。

　　“走。”

　　他翻身上马，青龙刀横在鞍前。晨光初照，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，像一道亘古不变的脊梁，撑在天地之间。

　　古城在望时，他看见城门口立着三骑。为首一人，面如冠玉，双耳垂肩——正是大哥刘备。旁边那黑脸汉子，早已拍马迎了上来，嘴里骂骂咧咧，眼里却全是泪。

　　“二哥！你……你怎的才来！”

　　关羽滚鞍下马，双膝跪在雪地里。他抬头望着刘备，嘴唇动了动，千言万语只化作两个字

　　“大哥。”

　　刘备下马，扶起他。兄弟三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，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
　　远处的古城墙上，晨钟敲响。雪，又开始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