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羽大意失荆州之谜

　　建安二十四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。荆州城头的旌旗被江风撕扯得猎猎作响，关羽站在城楼上，望着北方襄樊的方向，那双丹凤眼里映着漫天晚霞，像是两团烧不尽的火。

　　“君侯，糜芳将军求见。”周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　　关羽没有回头，只摆了摆手。他知道糜芳来做什么——无非是催粮草。自打八月出兵围了樊城，于禁的七军被水淹了之后，粮草消耗便如流水一般。可荆州库府里就那么点家底，他关羽再能打，也不能凭空变出米来。

　　糜芳进来时衣冠不整，额上渗着细汗“君侯，南郡仓库的存粮只够半月之用，您看是不是从江陵调拨些……”

　　“江陵的粮动不得。”关羽转过身，脸上的卧蚕眉拧成了疙瘩，“东吴那头，吕蒙那小子天天在陆口操练水军，江陵是咽喉要地，没粮怎么守？”

　　糜芳张了张嘴，到底没敢再说什么。他退出去的时候，关羽注意到他的袍角沾了块泥——这不对劲。糜芳这人最重仪表，往日里连靴底都要擦得锃亮，如今这般邋遢，怕是心里有鬼。

　　当夜，关羽把周仓叫到书房。

　　“你亲自跑一趟江陵，盯着糜芳的粮库。但凡有可疑人等出入，即刻报我。”

　　周仓领命去了。关羽独坐灯下，摩挲着那柄青龙偃月刀。刀身上映出他鬓角的白发——五十八了，刀再快，人也老了。他突然想起三十年前在涿郡卖枣的日子，那时张飞还是个屠户，刘备编草鞋编得手指起茧。三个人在桃园里磕头的时候，谁也没想到能走到今天这一步。

　　第七天头上，周仓回来了，还捆着个人。

　　“君侯，这是糜芳手下的粮官，正往东吴地界送信呢。”周仓把搜出的绢帛递上来，上面写着“关将军北伐在即，江陵空虚，若蒙将军发兵，某当为内应。”

　　关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突然笑了。那笑声在夜里听着格外瘆人，周仓吓得一哆嗦。

　　“好个糜芳，好个‘某当为内应’。”关羽把绢帛扔进火盆，“传令下去，明日拔营回师江陵。”

　　“那樊城……”

　　“不围了。”关羽站起身，刀柄往地上一顿，“吕蒙那点心思，我早该想到的。他装病让陆逊代任，陆逊又写信来拍我马屁，说什么‘关将军威震华夏’，我竟真当他是后生可畏——呸！分明是麻痹于我。”

　　大军南撤的消息传到樊城时，曹仁正在城头啃干粮。他差点被馒头噎死，连声问“当真？关云长当真退了？”

　　“千真万确。只是……退得不急不缓，沿途还收了几个县的秋税。”斥候回禀道。

　　曹仁把馒头往地上一摔“这老匹夫！他是既想回防，又舍不得嘴里的肉！”

　　关羽行进到当阳时，遇到了从江陵逃出来的百姓。一个老农跪在路边哭“关将军，糜芳降了东吴！吕蒙进城那天，糜将军开城门迎的，还摆了酒宴……”

　　关羽的脸从红变紫，从紫变青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对周仓说“传令，全军改道麦城。”

　　“麦城？那地方城小粮少……”

　　“正因为城小，吕蒙才不会急攻。他想要的是活捉我关羽，好去孙权面前请功。我若直接回江陵，正中他下怀。”关羽眯起眼睛，“他吕蒙会装病，我关羽就不会示弱么？”

　　到了麦城，关羽做了三件事。第一，派廖化突围去上庸求救；第二，让士兵在城头多竖旗帜，灶台多挖一倍；第三，把城中仅存的酒全搬出来，大宴诸将。

　　“君侯，这……粮食都不够了，还喝酒？”周仓急得直搓手。

　　关羽拍开酒坛泥封，给自己满上一碗“吕蒙的细作就在城外看着呢。我越镇定，他越不敢强攻。这叫空城计——不过诸葛亮玩的是琴，我关羽玩的是酒。”

　　果然，吕蒙围了麦城三天，愣是没敢动手。第四天傍晚，关羽把周仓和关平叫到跟前。

　　“今晚三更，你二人带三百精锐从北门走。吕蒙算准我会走西门回川，北边那条小路他想不到。”

　　“那您呢？”关平急了。

　　关羽系紧战袍，拎起青龙刀“我带五十骑走西门，把追兵引开。”

　　“父亲！”

　　“少废话。”关羽瞪了他一眼，“你是我儿子，但更是蜀汉的将官。我若死了，你替我看着大哥——他年纪大了，脾气倔，你多劝着点。”

　　三更天，麦城西门悄悄开了条缝。五十骑鱼贯而出，关羽压在最末。走出不到二里地，身后忽然火光大起——吕蒙早就在西路上埋了伏兵。

　　“关云长！你走不了了！”吕蒙的声音从坡上传来，带着几分得意，“你那点心思，我早猜透了。北门那三百人，我也派了人去追。”

　　关羽勒住赤兔马，回头望了一眼。火光映照下，吕蒙的白袍格外扎眼。

　　“吕蒙。”关羽突然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但清清楚楚送到坡上，“你可知我为何选西门？”

　　吕蒙一愣。

　　“因为西门有条沟，雨后积水，马蹄陷进去拔不出来。”关羽说到这儿，自己先笑了，“但是——那沟是往北拐的，拐过去就是漳水渡口。我让周仓在北门大张旗鼓，其实船都藏在漳水边。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北边忽然传来号角声——正是周仓的动静。

　　吕蒙脸色变了“你诈我！”

　　关羽一挥刀“彼此彼此。你装病诈我，我装糊涂诈你，咱们扯平了。”赤兔马突然人立而起，跳过那条泥沟，往北绝尘而去。五十骑紧随其后，在夜色中化作一团黑影。

　　后来蜀中传闻说关羽死在了麦城，孙权还专门送了颗假人头去成都。刘备为此哭瞎了半只眼，张飞更是一怒之下鞭打士卒，丢了自家性命。但荆州的老百姓私下里都传，说那年冬天有人在漳水渡口见过个红脸大汉，骑着匹瘦马往西去了，身后跟着个扛刀的黑汉子，边走边骂“大哥也真是的，非要什么荆州！咱们回涿郡卖枣去得了！”

　　那红脸汉子回头就是一巴掌“卖什么枣！我这把青龙刀砍枣树，屈才！”

　　传这话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，末了还补一句“你要不信，去问周仓——当然，得找得着人家才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