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国群英传之卧龙出山记

　　建安十二年的隆冬，荆州南阳郡的卧龙岗上，一场大雪刚过，山峦裹素，溪涧凝冰。二十七岁的诸葛亮披着鹤氅，独坐茅庐前的石案旁，手中捧着刚写完的隆中对竹简，反复推敲字句。案角温着的酒早已凉透，他却浑然不觉。

　　“先生！先生！”小童连滚带爬从山道奔来，“外面来了三个人，说是刘豫州亲自来访！”

　　诸葛亮缓缓抬头，望见远处山坳间转出三骑，为首那人双耳垂肩，正是新野牧刘备。其后跟着两个彪形大汉，一个面如重枣、丹凤眼半阖，一个豹头环眼、满脸虬髯——正是关羽、张飞。

　　“告诉他们，先生出游未归。”诸葛亮轻拂衣袖，转身进了内室。他需要再想一想。

　　这一想，便是第三次了。

　　前两次刘备来访，诸葛亮都避而不见。不是他故作姿态，而是心中尚有疑虑。曹操百万大军屯于许都，孙权虎踞江东已历三世，刘表坐守荆州却老病昏聩，刘璋暗弱益州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。天下大势如棋局，他需要确认刘备这颗棋子，值不值得自己押上一生。

　　第三次叩门声响起时，诸葛亮换上了见客的葛巾鹤氅。他推开柴扉，正对上刘备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。

　　“汉室倾颓，奸臣窃命，备不量力，欲伸大义于天下，而智术浅短，迄无所就。惟先生开其愚而拯其厄，实为万幸！”刘备说完，深深一揖，几乎弯到了地面。关羽张飞在身后瞪着眼，想说什么却被刘备一个反手按住了。

　　诸葛亮侧身让客，心中最后那点犹豫散了。他摊开自己绘制的西川五十四州草图，指尖点过荆益两州交界处“将军欲成霸业，北让曹操占天时，南让孙权占地利，将军可占人和。先取荆州为家，后取西川建基业，以成鼎足之势，然后可图中原也。”

　　刘备听得两眼放光，不觉膝行而前，握住诸葛亮的手“先生之言，顿开茅塞！但荆州刘表、益州刘璋，皆汉室宗亲，备安忍夺之？”

　　“亮夜观天象，刘表不久人世；刘璋非立业之主。此二州早晚必归将军。”诸葛亮抽回手，在地图上划了一道，“只是曹孟德已派夏侯惇领兵十万，直奔新野而来。将军若不嫌弃，亮愿效犬马之劳。”

　　博望坡的火光，照亮了诸葛亮初出茅庐的第一战。

　　他让赵云引五百人马在坡前诱敌，许败不许胜；又命关羽引一千军士埋伏在豫山左麓，张飞领一千人马埋伏在安林背后山谷中。时值秋末，草木枯黄，夏侯惇追着赵云的败兵一头扎进博望坡时，两侧芦苇丛中突然射出火箭。

　　“不好！有埋伏！”夏侯惇勒马欲退，背后于禁、李典的粮车已被张飞截断。火借风势，风助火威，十万曹军自相践踏，死伤不计其数。夏侯惇带着残兵败将逃回许都时，曹操正在午睡，听完战报，手中茶盏晃了晃，洒了半身。

　　“诸葛亮……何许人也？”曹操抹了把胡子上的茶水。

　　“回丞相，此人乃琅琊诸葛氏，其兄诸葛瑾在孙权处为谋士。”荀彧躬身道。

　　曹操眯起眼“传令下去，再探。我要知道这个诸葛亮，每天吃什么、睡几个时辰、爱读什么书。”

　　接下来的故事世人皆知。诸葛亮火烧新野、白河用水，杀得曹仁十万大军只剩三千残兵；刘备携民渡江时，他在江夏舌战群儒，孙权拍案而起“非刘豫州莫可以当曹操者！”；赤壁江面东风骤起那夜，他披发仗剑立于七星坛上，周瑜在陆口大营举火为号，黄盖二十艘火船顺风冲进曹营水寨时，曹操正在楼船上横槊赋诗，火光映红了他半边脸。

　　但很少有人知道，建安十三年那个深秋，诸葛亮独自登上南屏山时，袖中藏了一封未寄出的信。信是写给兄长诸葛瑾的，只有八个字“各为其主，兄勿相疑。”后来这封信终究没送出去，因为诸葛瑾的门客在江夏码头被张飞截住了。张飞把信呈给诸葛亮时瓮声瓮气“军师，俺老张不识字，但这信要是送去东吴，怕是不妥。”

　　诸葛亮笑了笑，把竹简凑近烛火。火苗舔过竹面，那八个字渐渐焦黑卷曲。他抬头望着帐外星斗，轻声说“我兄此人，最重家族情谊。若孙权问起，他必以实相告。不送也罢。”

　　此后二十年，诸葛亮六出祁山、五伐中原，最终病逝五丈原。临终前他让姜维把隆中对的竹简取来，抚着上面的字迹对杨仪说“当年在卧龙岗，我只写了三分天下。如今看来，该补一句——若天下有变，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，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。可惜……”他咳嗽着把竹简合上，“关羽失荆州，这后半句应验不上了。”

　　外面秋风飒飒，吹得帐前那盏铜灯明灭不定。诸葛亮望着北方天际，忽然想起二十七岁那年冬天，刘备第三次敲开他柴扉时，身后那轮冻得发白的太阳。当时他以为看清了天下大势，如今才明白，天下大势如棋局，能算三步已是高手，而他诸葛亮，算了二十七年，终究没算到上方谷那场救命的大雨，没算到刘禅会在洛阳乐不思蜀，更没算到后人会把“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”编进童谣里。

　　“罢了。”他合上眼，最后一丝力气用来扯了扯枕边那件鹤氅——那是刘备第一次来访时留下的，说是新野特产的白叠布缝的，他一直没舍得穿。

　　五丈原的秋风吹动帐幔，铜灯终于灭了。姜维跪在塌前哭得直不起身，恍惚间仿佛又听见当年博望坡前，那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站在火光里大声传令“子龙，且战且退！云长，看见火起便截断中路！”声音清朗，带着三分书生气，七分少年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