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水孤锋赵子龙

　　建安二十四年春，汉水北岸的曹军大营连绵十里，旌旗蔽日。曹操亲率二十万大军自长安而出，欲夺汉中。刘备据险而守，两军相持月余，粮道成了胜负关键。

　　赵云所部奉命驻守汉水南岸的乱石滩，此处水浅可涉，是曹军粮队必经之路。三月十七日夜，斥候来报曹将张郃率五千精兵押送粮草，三更时分渡河。

　　赵云帐中灯火通明。他摊开地图，手指划过汉水河道“张郃用兵谨慎，必在渡口设伏。”副将张翼皱眉“将军，我们只有八百人。”赵云抬眼，眸中精光一闪“八百人，够用了。”

　　当夜子时，赵云命三百人携带强弩埋伏于上游芦苇荡，又令两百人备好火油柴草藏于下游浅滩，自己率三百骑兵在乱石滩列阵。月色昏黄，汉水泛着冷光。

　　张郃果然谨慎。他先派五百人试探渡河，见无动静，才令主力分批下水。当曹军行至河心，赵云一声令下，上游弩箭齐发，下游火船顺流而下。曹军大乱，粮车翻覆，人马相踏溺死者不计其数。

　　张郃气得暴跳如雷，收拢残兵退守北岸。赵云却不罢休，亲率三百骑涉水追击。张翼急道“将军，穷寇莫追！”赵云在马背上回头一笑“张郃此人，败退必设伏。但他想不到，我会追着他打。”

　　果然，张郃退至三里外的土岗便令弓弩手埋伏。赵云早有准备，命人点燃事先备好的草束掷向土岗。时值北风，火势瞬间蔓延。张郃伏兵被烧得四散奔逃，赵云趁势掩杀，斩将两员，夺粮车三十余辆。

　　天亮时分，赵云押着俘虏粮草回营。刘备闻讯亲至，拍着赵云后背大笑“子龙一身都是胆！”当场解下自己的金甲赐予赵云。全军欢呼，赵云却面色如常“此仗赖将士用命，云不敢独功。”

　　真正让赵云名震三军的，是十日后那场空营计。

　　四月廿二，曹操亲率大军攻取汉水南岸。刘备主力在定军山与夏侯渊对峙，汉水大营只有赵云千余老弱。众将皆惊，有人提议弃营退往定军山。

　　赵云立于营门，望见远处尘土遮天，忽然笑了“曹公远来疲敝，又不知我虚实。传令下去——营门大开，旌旗藏起，刀枪入库。所有士卒各自归帐，不得交头接耳。”

　　张翼急得直搓手“将军，这是空城计？可曹军有十万之众啊！”赵云解下头盔，慢悠悠擦着枪尖“十万？我看未必。曹操用兵多疑，先头部队绝不会超过三万。我们越是示弱，他越是不敢进。”

　　果然，曹军先锋曹休率两万人马杀到营前，只见辕门大开，几个伙夫在营中慢条斯理地淘米，几匹战马在空地上悠闲吃草。曹休勒马观望半日，对副将道“赵云素来持重，如此反常，必有伏兵。”竟引军后退十里扎营。

　　当夜二更，赵云突然集全部兵马——其实只有八百能战之兵——擂鼓呐喊，佯攻曹营。曹军刚从睡梦中惊醒，赵云已引兵退回。如此反复三次，曹军彻夜不得安宁。

　　四更时分，曹军疲态尽显。赵云却命人将所有强弩架于营前高台，又令士卒每人负一束干柴。他对众将道“曹军今夜必退。我们就在他退路上等着。”张翼瞪大眼睛“将军怎知他要退？”赵云指着北岸曹营方向“你看——他们篝火比昨晚少了一半。曹操舍不得让主力熬夜，换防了。换防之时，便是退兵良机。”

　　五更天，曹军果然拔营北撤。赵云先命高台强弩齐射，又令士卒点燃柴束沿河岸奔跑。曹军以为中计，争相渡河，自相践踏。赵云率八百骑从侧翼杀出，直冲曹操中军大旗。曹军不知蜀军多少兵马，溃不成军，丢弃的旌旗甲仗绵延二十余里。

　　天亮时，刘备亲率援军赶到。看着满地曹军辎重，刘备叹道“子龙真社稷之臣也。”当场封赵云为虎威将军。

　　庆功宴上，众将纷纷敬酒。老将黄忠举杯道“子龙汉水一战，可比当年长坂坡。”赵云却放下酒杯，神色肃然“长坂坡时，我不过拼一腔血勇。今日之战，靠的是算度。曹操兵多，但多则乱；我军兵少，少则精。用兵之要，在知彼知己，不在人多。”他顿了顿，望向汉中方向，“何况——曹公虽退，夏侯渊尚在。这汉中，还没打完呢。”

　　满座肃然。刘备端起酒杯“子龙说得对。诸君满饮此杯，明日随我定军山破敌！”

　　后来汉中之战，赵云又立数功。但让全军将士津津乐道的，始终是汉水边那个月夜——八百破十万的传奇。不过赵云自己从不提这事，只在晚年教导儿子时说“那夜我手心全是汗。空城计若被识破，八百人一个都活不了。为将者，既要敢赌，更要算准。你看我大营敞开，其实后山小路早备好了撤退的船。”

　　儿子问“那要是曹操真攻进来呢？”赵云捋须而笑“他不会。因为我在营中藏了二十面大鼓——他以为鼓后有兵，其实鼓后是伙夫。真真假假，虚虚实实，这才是兵法。”

　　这便是常山赵子龙。一身是胆，胆中有谋；孤锋似雪，雪里藏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