卧龙吟断七星灯续命记

　　建兴十二年秋，五丈原的风比往年更早地裹上了寒意。

　　中军大帐内，一盏七星灯幽幽地燃着，灯芯噼啪作响，映得诸葛亮那张清癯的面孔明灭不定。他斜倚在榻上，手中羽扇早已搁在案边，指节因用力攥着被角而泛白。帐外传来更鼓声，姜维掀帘而入时，带进一股冷风，灯焰猛地一缩。

　　“丞相，魏延将军求见，说是有紧急军情。”姜维压低声音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盏灯。

　　诸葛亮睁开眼，眸中血丝密布，却仍清明如故。“让他进来。”

　　魏延大步踏入，甲叶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他单膝跪地，抱拳道“丞相！司马懿营中今夜调动频繁，似有异动。末将请令，率五千精骑夜袭敌营，必斩司马懿首级献于帐下！”

　　诸葛亮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缓缓坐直身子，目光越过魏延肩头，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。五丈原的星子又冷又亮，其中一颗泛着淡紫光芒的将星，正摇摇欲坠。

　　“文长，”诸葛亮忽然开口，声音轻得像在自语，“你可知这七星灯阵，为何要点四十九盏小灯，围着一盏主灯？”

　　魏延一愣，显然没料到军师会在此刻问这个。他皱眉道“末将不知。但听说……是祈禳之法？”

　　诸葛亮轻轻咳了两声，姜维连忙递上帕子，帕角隐现一抹暗红。“北斗主死，南斗注生。四十九盏小灯对应七曜周天，主灯便是祈禳者本命灯——灯灭，则人亡。”他顿了顿，看向魏延，“文长，你营中近来可有人私议主灯之事？”

　　魏延脸色微变“丞相何出此言？末将治军甚严——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帐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呼。姜维猛地转身，只见帐帘被风掀起一角，一个黑影闪身而入，袖中寒光直刺七星灯！

　　“护灯！”姜维拔剑已来不及。

　　魏延反应极快，反手拔出腰间佩刀，刀背猛磕那人手腕。只听“当啷”一声，匕首落地，刺客闷哼一声被魏延一脚踹翻在地。姜维抢上前将人按住，扯下面巾一看——竟是魏延帐下亲兵王双。

　　魏延脸色铁青“王双！你——”

　　王双被按在地上，却忽然大笑起来“魏将军，你既知主灯关系军师性命，为何还要我今夜动手？如今事败，你倒装起好人来了！”

　　满帐皆惊。姜维霍然看向魏延，手按剑柄。诸葛亮却抬手止住他，目光平静地看着魏延“文长，你说。”

　　魏延额角青筋暴起，佩刀“哐”地掷在地上“丞相明鉴！末将若想害您，何必等到今日？这王双半月前曾告假探亲，回来便行为反常，末将早疑心他被人收买，故意留他在身边试探——今夜他求见时神色慌张，末将便知他要动手，故意引他来帐前！”

　　诸葛亮点了点头，转向王双“司马懿许了你什么？”

　　王双笑声戛然而止，恶狠狠地啐了一口“黄金千两！司马将军说，只要我扑灭主灯，便保我做关内侯！诸葛亮，你活不过今夜了——这灯油里被我掺了硝石粉，沾火即燃，就算扑不灭，烧也能烧死你！”

　　众人这才注意到，主灯灯焰虽未灭，焰心却已泛出诡异的蓝绿色。姜维惊叫一声，扯下披风就要扑打，诸葛亮却道“别动。”

　　他伸手将灯盏端起，凑近鼻端闻了闻，忽然笑了“王双，你被人骗了。硝石粉遇热会爆，你掺在灯油里，这灯早该炸了才是。如今只是变色不炸——说明你买到的是假硝石。”

　　王双瞪大了眼“不可能！我明明——”

　　“你明明买的是芒硝。”诸葛亮慢悠悠地从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，“关中最不缺的就是芒硝，药铺里三文钱一大包。司马懿要你烧帐，怎会给你真硝石？他不过是想借你的手试探我这七星灯阵虚实罢了。”

　　他晃了晃瓷瓶“这瓶里装的是真硝石粉。你若不信，我现在撒一点进灯油，你且看着——”

　　“丞相不可！”姜维扑上来就要抢瓶子。

　　诸葛亮却已拔开瓶塞，将粉末倾入灯油。只听“嗤”一声轻响，灯焰猛地蹿高三尺，差点烧着帐顶布幔。众人慌忙后退，诸葛亮却稳稳当当地将灯盏放回原位，火苗渐渐回落，竟比先前还亮了几分。

　　“瞧，”他拍拍手，“真硝石烧了就烧了，灯不但没灭，反倒把油里掺的芒硝残渣烧干净了。王双，你被司马懿当猴耍了。”

　　王双面如死灰，瘫倒在地。

　　魏延单膝跪地，声音发颤“丞相，末将治军不严，险些酿成大祸，请丞相治罪！”

　　诸葛亮摆摆手“起来吧。你今晚故意引蛇出洞，虽有惊险，但总算把钉子拔了。司马懿失了内应，明日必不敢轻动。这便算你将功折罪。”

　　他转向姜维“伯约，把王双带下去，别难为他。他不过是贪财罢了，罪不至死。告诉他，司马懿许他的千两黄金，我出——让他写封信回去，就说灯已经灭了，请司马将军速来劫营。”

　　姜维眼睛一亮“丞相是想将计就计？”

　　诸葛亮重新躺回榻上，拉过被子盖到胸口，声音已有些含混“司马懿多疑，见信必不肯来。但他会派张郃来试探——你让魏延在葫芦谷口设伏，张郃若入谷，便堵住谷口用火攻。若不入谷……”

　　他打了个哈欠“那便算了。我还能撑几日，够用了。”

　　姜维和魏延对视一眼，悄悄退出帐外。走到半路，魏延忽然问“伯约，丞相方才说‘还能撑几日’——那主灯到底还管不管用？”

　　姜维回头望了一眼中军帐，灯影依旧明亮，只是那光似乎比往常暗淡了些。他摇摇头，没说话。

　　帐内，诸葛亮听着二人脚步远去，才缓缓睁开眼。他从枕下又摸出一样东西——方才那瓶“真硝石”的瓶底，赫然刻着一个小小的“司马”二字。

　　“假的硝石是真的，”他对着黑暗低笑，“可送假硝石的人，却是真的想杀我啊。司马懿，你连王双都骗，却骗不过我这老狐狸。”

　　灯焰跳了跳，仿佛在应和他。五丈原的风更大了，但中军帐的灯火，到底没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