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毦兵孤守夷陵道

　　建安二十四年冬，夷陵道上的风裹着血腥气，刮得人面皮生疼。

　　陈到蹲在烧焦的松树下，指腹摩挲着断箭杆上“吴”字铭文。身后三百白毦兵正用茅草擦刀，铁器摩擦声细碎如鼠啮。三天前这里还是片密林，如今只剩焦黑树桩像断指般戳向天空——陆逊那小子放的火，从猇亭一路烧到了临沮。

　　“将军，斥候回来了。”亲兵赵四猫腰钻过来，脸上横着道新鲜刀口，“陆逊分兵三路，中路直扑夷陵道，看旗号是韩当部，约莫五千人。”

　　陈到把断箭插回土里，站起身时膝盖咔吧作响。四十岁的人了，骨头缝里还嵌着当年长坂坡的箭簇渣。他抬眼望了望东边——刘备带着主力刚撤走半日，辎重车辙在泥地里压出两道深沟，空气里还浮着烤饼的焦香。

　　“传令，把路炸了。”

　　赵四愣住“可咱就带了十二斤火药……”

　　“全埋了。”陈到解开腰间酒葫芦灌了口，劣酒辣得喉咙发紧，“告诉弟兄们，炸完路就跟我往山里钻。三百人守不住道，但能守得住这条路上每块石头。”

　　子时三刻，韩当的先锋营举着火把涌进隘口时，头一件事就撞上了漫天碎石。十二斤火药掀翻了半面山壁，把二十丈官道活活埋成了乱石坡。吴兵骂骂咧咧搬石头，陈到就趴在对面的崖壁上数人头，数到第一千三百个时，他吹响了牛角号。

　　第一波箭雨是从头顶泼下来的。白毦兵早用藤蔓把滚木绑在了陡坡上，刀一砍绳，圆木裹着碎石往下砸。吴军盾牌阵还没列好，第二波火油罐就跟着砸进了人堆——陈到在临沮缴获的二十坛桐油，掺了石灰粉，烧起来白焰滚滚，黏在皮甲上拍都拍不掉。

　　韩当在后方气得跳脚。等吴兵摸黑爬到崖壁半腰，白毦兵早顺着藤索荡到对面山头了。临走前还把烧红的铁蒺藜撒了一路，吴军捡石头追的时候踩得嗷嗷叫。

　　如此折腾了三轮，天亮时韩当清点人数，伤了两百多，连白毦兵的影子都没摸着。

　　“陈到这老泥鳅！”韩当踹翻辎重车，“传令全军上刺刀，见草窝子都给我捅三刀！”

　　第二日晌午，陈到蹲在溪涧边洗绷带。三百人伤了四十多个，能拉弓的还剩二百出头。赵四叼着草根凑过来“将军，韩当学乖了，改走山脊线，还派了藤甲兵开路。”

　　“藤甲？”陈到眼睛亮了，“油浸过的？”

　　“那可不，刀砍上去直打滑。”

　　陈到把绷带往水里一甩，咧开嘴笑了“传令，把剩下的火油全倒进上游溪水里。再让赵四带二十个人，把山脊线上的灌木丛全点了。”

　　这把火从辰时烧到申时。藤甲兵遇火就着，满山滚成火球，吴军自相践踏又折了三百。韩当撤到安全地带时，头发胡子燎掉一半，坐在石头上直喘粗气“陈到！你给老子等着！”

　　第三日，陆逊的军令到了南路朱然部已突破江陵道，韩当若再被三百人堵在夷陵道，提头来见。

　　韩当这回下了狠心。五千人排成十列纵队，盾牌手在前，弓弩手居中，踩着烧焦的树干硬推。陈到在峰顶看得真切，扭头问赵四“还剩多少火药？”

　　“半斤，塞牙缝都不够。”

　　“那就别塞牙缝。”陈到指了指山腰一块悬空的巨岩，“看见那石头没？底下掏空了埋药，等吴兵过一半就点。”

　　半斤火药炸碎了千斤巨石。轰隆一声，半座山腰塌下来，把韩当的纵队拦腰截成两段。前半截吴兵呆立当场，后半截哭爹喊娘往回跑。陈到趁机带人从侧翼杀出，白毦兵挺着丈八长矛冲阵，矛尖扎进盾牌缝里一拧一送，吴兵盾阵顿时乱了套。

　　韩当在残军里跳着脚骂娘，陈到却突然收兵了。白毦兵退得干干净净，只留满山狼藉和四百多具吴军尸体。赵四急得直拽陈到袖子“将军！再冲一波他们就崩了！”

　　“崩个屁。”陈到往嘴里塞了块冷饼，“陆逊的援兵离这儿就二十里。咱任务是拖三天，现在两天半过去了，主力辎重早过当阳了。再打下去，三百人全得折这儿。”

　　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，冲着山下喊了一嗓子“韩将军！代问陆都督好！就说陈到在夷陵道给他备了三天茶，可惜他来得忒慢，茶凉了！”

　　喊完带着白毦兵钻林子跑了。韩当追到岔路口，只见满地碎旗破甲，外加一块木牌，上面刻着两行字

　　“白毦守道，三日为限。将军若来，再备新茶。”

　　后来刘备在永安听说这事，拍着大腿笑“陈到这狗东西，三百人把韩当遛成孙子！”当即加封陈到为征西将军。而陆逊在武昌接到战报，对着地图上夷陵道那段山脊沉默良久，最后只批了四个字

　　“陈到未死，江东不宁。”